忘記指南 開展真正旅行
【 明 報 專 訊 】 盡 信 書 不 如 無 書 ， 書 有 時 也 是 陷 阱 ， 帶 你 看 它 要 你 認 識 的 世 界 ， 於 是 你 能 倒 背 如 流 地 說 出 城 市 的 歷 史 、 各 年 代 的 建 築 風 格 ， 卻 忘 記 了 看 看 那 朵 開 在 牆 腳 的 小 花 ， 指 南 沒 介 紹 ， 所 以 不 重 要 。
指 南 如 教 科 書
一 些 人 活 的 目 的 就 是 為 了 引 經 據 典 ， 他 們 必 須 旁 徵 博 引 ， 才 能 相 信 自 己 的 判 斷 是 無 誤 的 ， 只 相 信 一 種 答 案 — — 指 南 上 的 答 案 。 這 樣 的 人 ， 肯 定 會 活 得 比 較 輕 鬆 ， 因 為 他 們 不 用 思 考 ， 只 要 跟 隨 ， 就 能 旅 行 。
市 面 上 的 指 南 林 林 總 總 ， 針 對 不 同 口 味 的 旅 者 ， 讀 者 群 愈 來 愈 細 分 化 ， 指 南 出 版 業 也 出 現 了 百 花 齊 放 的 現 象 。 星 球 早 不 再 寂 寞 ， 堅 貞 不 移 的 信 徒 有 一 大 班 ﹔ Let's Go ﹗ 再 遙 遠 的 目 的 地 都 有 了 前 往 的 可 能 ， 這 樣 瀟 灑 的 口 號 ， 針 對 的 是 歐 美 休 學 一 年 到 處 旅 行 的 窮 大 學 生 ﹔ 老 饕 迷 信 米 芝 蓮 的 星 星 ， 三 顆 星 的 含 義 等 同 於 一 生 人 一 定 要 去 的 餐 館 ﹔ 手 持 DK 系 列 ， 一 定 是 上 了 年 紀 ， 戴 金 絲 眼 鏡 的 中 產 分 子 。 有 沒 有 一 本 指 南 能 告 訴 我 們 那 些 開 了 滿 地 的 黃 花 叫 什 麼 名 字 ﹖ 為 什 麼 它 們 能 開 得 如 此 瘋 狂 。 然 而 指 南 正 如 教 科 書 ， 只 記 錄 了 他 們 想 像 的 讀 者 群 的 趣 味 ， 認 為 他 們 應 該 知 道 的 事 情 。
「 旅 行 ， 本 就 是 個 自 動 詞 ， 它 和 任 何 的 目 的 地 無 關 ， 是 為 了 出 發 而 出 發 ﹔ 是 離 開 所 處 之 地 ， 前 往 任 何 目 的 地 ﹔ 出 走 就 是 它 唯 一 的 目 標 。 」 （ It was an intransitive verb. It didn't involve any destinations. It was going to the going's sake, to be anywhere but where you were, with motion itself as the only object. ） 英 國 旅 遊 作 家 Jonathan Raban 為 Travel 這 個 詞 下 了 定 義 ， 並 在 文 中 用 了 過 去 式 ， 潛 台 詞 為 旅 遊 的 終 結 。 指 南 的 選 擇 多 了 ， 我 們 的 旅 行 似 乎 並 沒 有 變 得 精 彩 起 來 。 憤 世 嫉 俗 的 人 說 這 是 一 個 旅 行 終 結 的 時 代 。
把 旅 遊 格 式 化
厚 厚 的 指 南 ， 密 密 麻 麻 的 文 字 把 前 往 路 線 清 楚 無 誤 的 描 寫 出 來 ， 應 該 住 哪 家 旅 店 ﹖ 吃 什 麼 早 餐 ﹖ 每 天 中 午 12 點 ， 河 內 的 文 廟 裏 會 有 傳 統 音 樂 表 演 ， 不 容 錯 過 。
不 容 錯 過 ， 指 南 用 一 種 權 威 的 語 氣 ， 提 醒 你 。 盡 忠 職 守 的 句 子 ， 為 你 的 旅 程 鋪 上 了 柔 軟 的 玫 瑰 。 台 灣 作 家 舒 國 治 說 ﹕ 指 南 最 壞 的 情 是 ， 消 滅 了 你 的 驚 喜 。 這 個 旅 人 曾 經 在 旅 遊 指 南 的 書 架 下 翻 看 了 10 本 關 於 巴 黎 的 旅 遊 指 南 ， 結 果 「 最 後 都 有 點 不 想 去 了 」 。
或 許 你 也 曾 經 有 過 這 樣 的 經 驗 ， 跟 隨 指 南 走 進 一 家 當 地 人 不 會 順 便 來 的 餐 廳 ， 根 據 指 南 上 的 介 紹 點 菜 。 當 然 一 切 都 是 完 美 的 ， 氣 氛 和 味 道 無 法 再 挑 剔 ， 但 離 開 了 餐 館 後 ， 總 覺 得 少 了 些 什 麼 ﹖ 厚 厚 的 餐 牌 裏 ， 總 還 有 一 些 更 吸 引 人 的 菜 名 ， 但 指 南 上 沒 有 提 及 ， 點 它 們 需 要 更 多 的 勇 氣 ， 因 為 我 們 相 信 旅 行 正 如 我 們 的 人 生 ， 一 切 只 有 一 次 機 會 ， 如 果 不 想 失 望 ， 最 好 循 規 蹈 矩 。
是 旅 者 決 定 了 指 南 編 輯 選 取 的 內 容 ， 還 是 指 南 在 建 構 旅 者 的 世 界 ﹖ 指 南 鼓 勵 了 旅 行 ， 還 是 限 制 了 我 們 對 異 國 文 化 的 認 知 ﹖ 著 名 旅 遊 指 南 《 寂 寞 星 球 》 （ Lonely Planet ） ， 經 常 被 喻 為 旅 者 聖 經 ， 正 如 其 創 辦 人 Tony Wheeler 說 ﹕ 「 我 們 甚 至 有 本 指 導 怎 樣 寫 《 寂 寞 星 球 》 的 指 南 。 」 旅 遊 指 南 的 書 寫 是 一 種 格 式 化 的 寫 作 ， 因 此 也 只 能 引 導 出 格 式 化 的 旅 遊 。 《 寂 寞 星 球 》 受 歡 迎 ， 也 自 然 引 來 不 少 批 評 ， 最 激 烈 的 一 次 是 《 The Beach 》 的 作 者 Alex Garland ， 在 這 本 已 經 成 為 背 包 客 經 典 的 暢 銷 小 說 裏 寫 ﹕ 「 沒 有 什 麼 地 方 能 躲 得 過 《 寂 寞 星 球 》 的 作 者 ， 當 它 們 出 現 在 指 南 裏 ， 那 地 方 的 死 期 就 指 日 可 待 。 」
走 出 不 同 道 路
漸 漸 的 ， 走 得 多 了 以 後 ， 你 也 會 發 現 原 來 最 難 忘 的 風 景 ， 都 不 在 指 南 裏 。 它 可 能 是 個 不 小 心 下 錯 站 ， 一 個 名 不 經 傳 不 值 得 旅 遊 指 南 青 睞 的 小 鎮 ， 可 能 是 下 午 四 點 半 的 陽 光 剛 好 落 在 咖 啡 座 的 位 置 上 ， 迫 使 你 放 棄 原 定 計 劃 中 要 參 觀 的 教 堂 。
懂 得 放 棄 指 南 的 人 ， 往 往 能 走 出 不 同 的 道 路 。 在 老 撾 的 琅 勃 拉 邦 （ Luang Prabang ） 遇 見 一 個 英 國 旅 人 ， 他 的 旅 行 預 算 很 緊 ， 根 本 就 沒 錢 買 一 本 要 15 英 鎊 的 旅 遊 指 南 ， 那 錢 足 夠 他 在 老 撾 生 活 5 天 。 和 他 的 先 驅 們 一 樣 ， 他 只 帶 了 一 張 地 圖 就 開 始 了 東 南 亞 之 旅 ， 沿 途 一 路 打 聽 ， 看 見 地 圖 上 那 個 地 名 順 耳 的 就 前 往 ， 他 正 如 其 他 拿 《 寂 寞 星 球 》 當 聖 經 的 旅 人 說 ﹕ 「 我 只 重 視 過 程 。 」 當 然 我 相 信 他 是 認 真 的 。 這 樣 旅 行 方 式 也 積 累 了 一 定 的 經 驗 ， 他 說 一 般 有 山 有 水 的 地 方 都 不 會 差 到 哪 裏 。 未 知 ， 所 以 沒 有 期 待 ， 沒 有 期 待 就 到 處 便 是 風 景 。 特 別 是 現 代 旅 行 往 往 就 是 建 立 在 期 待 中 ， 而 這 些 期 待 來 自 精 美 的 風 光 攝 影 集 、 旅 遊 節 目 、 旅 遊 指 南 等 。
放 棄 指 南 ， 就 注 定 了 你 走 的 路 肯 定 比 別 人 辛 苦 ， 但 人 並 不 是 因 為 安 逸 而 隨 便 活 下 來 的 。 然 而 我 們 大 部 分 人 都 是 凡 夫 俗 子 ， 在 陌 生 的 道 路 上 更 是 容 易 患 得 患 失 ， 沒 有 一 本 指 南 在 身 ， 就 會 輕 易 感 覺 自 己 成 了 瞎 子 ， 我 們 能 批 評 旅 遊 指 南 ， 卻 其 實 脫 離 不 了 旅 遊 指 南 ， 正 如 我 們 離 開 不 了 體 制 。
然 而 如 果 旅 行 的 真 諦 就 在 於 發 現 ， 在 於 逃 離 日 常 生 活 的 秩 序 ， 落 入 一 種 完 全 的 陌 生 中 ， 對 這 個 世 界 有 信 心 對 自 己 有 自 信 的 人 ， 才 有 足 夠 勇 氣 放 棄 指 南 ， 繼 續 旅 行 。
一 千 種 人 有 一 千 種 說 我 愛 你 的 方 式 ， 也 自 然 能 有 一 千 種 的 行 走 方 式 ， 放 棄 指 南 ， 或 許 才 是 真 正 旅 行 的 開 始 。 正 如 《 翡 冷 翠 之 戀 》 （ A Room with a View ， 台 灣 譯 為 《 窗 外 有 藍 天 》 ） 的 女 主 角 ， 到 意 大 利 旅 行 處 處 得 帶 指 南 ， 後 來 她 遺 失 了 旅 遊 指 南 ， 旅 行 才 有 了 豔 遇 。
文 、 圖 ﹕ Sean Yap
關 於 作 者 … …
新 加 坡 人 ， 生 於 小 國 ， 放 眼 世 界 ， 好 吃 懶 做 ， 流 浪 上 海 ， 忘 記 回 家 。
編 輯 ﹕ 梁 小 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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